尊青

【利艾利】《冰之王者》(花滑paro,坑注意)

(ง •̀_•́)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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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发上来


*99.9%的可能性已经成坑,但是好歹也写了7章,2w多字,看着实在心疼。看看大家反馈吧,要是还想继续看我就努力填……


*CP为利艾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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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paro,花滑背景,具体地名皆属捏造


 


《冰之王者》


 


楔子


 


年幼的男孩心中有一幅画。


茫茫白雪之间,唯有一个黑发黑衣的男子。


他的眉眼冰冷倨傲,他的身段却优雅无双。他姿态轻盈,仿佛背后生有一双翅膀,可以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地在风雪中飞舞。


那时的男孩尚不懂什么叫做滑冰,也不知道这个男子是谁。


他只是隔着屏幕,紧紧盯着男子的身影,努力去记下信息条中显示出的,属于对方的名字。


那也许是他这一生记住的第一个拼写。


L.E.V.I.


冰之王者 —— Levi。


 


那一年,艾伦3岁,利威尔15岁。都还正磕磕绊绊地走在各自的成长道路上。


那一年,距离两人真正相遇,还有整整十二年的时光。


 


** ** **


章一


 


“下一位,艾伦·耶格尔!”


“在!”


被喊到名字的少年大声回应。他抹了一把额头因紧张而渗出的汗,琥珀金的眼睛里因为倒映了无数射灯而熠熠生辉。


艾伦弯下腰,调整好脚下冰刀的位置。又深吸一口气,向着雪白晶莹的冰场踏出第一步。


这是一次测试,事关他是否能够顺利进入国内花滑界霸主地位的AOT俱乐部。从他滑入冰场第一刻起,就有好几道带着审视意味的冷淡视线环绕在他周围,这种被注视的感觉令少年的脊背发僵。


他知道这次测试的重要性,如果他无法通过,那么等待着他的就是回到西甘西纳那个又穷又破的小镇,老老实实地接受来自父亲的医学方面的教导,并且在他成年之后继承家中那个私营的小诊所。


但这不是艾伦所愿。他向往自由,不甘心一辈子困在同一个地方和父母既定的路线中。少年凭着一腔热情、多年苦练才得到这么一个机会,他决不允许自己输在起点之前!


薄薄一层刀片在冰面滑行时的感觉是难以比拟的爽快。周围的人和物都被虚化,头顶的无数射灯化为星光,他就像在冰雪覆盖的大地上酣畅淋漓地狂奔,心头喷涌而出的是对自由无限的渴望。


艾伦努力无视周围人的视线,脑海中浮现起曾透过荧幕看了无数回的那个黑色身影,仿佛看到那个人正和自己一同在冰面上滑行。


紧张感奇迹般地消失了。他想象着那人的流畅动作,尽量稳住自己的滑行步伐。这场测试极为简单,就是从单脚滑行起,将接续步、旋转及跳跃几个技术动作一次做出,无所谓编排,也没有背景音乐。


接续步和旋转都稳妥地完成,轮到跳跃时少年深吸了一口气,凭借练习了数万次的习惯本能地调整重心,背转过身,左脚点冰时瞬间起跳。


如同飞鱼跃出水面,干脆利落的起跳动作和超乎寻常的高度引起了围观众人的惊呼。


“好高——!”


“动作真干净啊!”


直到少年稳稳落回地面,有几个负责评审的工作人员都鼓起了掌。


这是一个具有相当完成度及高度的三周跳。


当稳实的冲击感从脚底传遍全身,身体自发地做出跳跃落地后的平衡动作时,少年知道自己成功了。他开心地露出笑容,眉眼弯弯地滑向场边和正在对他鼓掌的三笠和阿尔敏轮流击了个掌,金色眼睛里透出的温暖笑意几乎感染的在场每一个人。


甚至包括坐在行政楼高层办公室内,正通过显示器观看冰场上直播的两人。


“不错的苗子。”高个子的金发男人坐在单人皮椅上,伸手在桌面的一堆纸张中抽出一份。这是加入俱乐部的申请表,而在他手中的这份申请表的右上角照片,正是刚刚在测试中漂亮完成三周跳的少年。


“艾伦·耶格尔,15岁。西甘西纳区出生,父母为一般民众,无花滑接触史……”男人轻声念出几句,似乎是故意要说给身边另一个人听。“也就是说这个孩子是凭自己努力练到了这一步。而且……不觉得他的跳跃方式和你很像么,利威尔?”


被他称作利威尔的男人正倚靠在墙上,闻言冷哼了一声。


如果此时有体育记者或者冰迷在场,一定能把他认出来——因为这个男人就是在五年前,第一次出现在温哥华冬奥会男子单人滑的赛场,并凭借高超技巧和表现一举夺得金牌的花样滑冰选手,利威尔·阿克曼。


这是一个身负传奇的男子。


当时的他年仅二十,却在温哥华太平洋体育馆上演了一曲精彩霸气的《皇帝》,人们至今记得那个身形并不高大、却在举手投足间尽显王者气息的选手。


甚至在登上领奖台,脖子上挂起金牌的时刻,青年的神情依旧冷淡,黝黑如夜的眼眸扫视全场,然后在山呼海啸一般的欢呼声中缓缓高举起自己的拳。


那一刻,犹如帝王,君临天下。


也许就是从那时起,利威尔的名字前有了一个新的前缀——冰之王者。人们爱他,追捧并崇拜他,而利威尔出众的实力,也为他自己赢回了无数奖牌和荣誉。


可是,正当这位花滑选手的前进道路如日中天之际,突如其来的意外残酷地打破了这一切。


在一次国内举办的锦标赛上,利威尔在赛前练习跳跃时发生了严重失误,左腿严重扭伤,倒地时小腿部被冰刀划开一个鲜血淋漓的刀口。


这场原本被定义为“意外事故”的事件后来经过利威尔所属的AOT俱乐部老板埃尔文·史密斯的严密调查,被证明是一场人为造成的故意伤害事件,有人买通了内部工作人员在利威尔的冰刀上动了手脚。而嫌凶正是这场锦标赛上的第二号热门选手。


因为丑陋的嫉妒之心,而犯下大错的这位男选手最终得到了法律的惩罚。可这场事件平息之后,利威尔的主治医师带给了利威尔和所有关心他的人一个惊天噩耗。


利威尔的左脚腕韧带撕裂,再也无法起跳。


对于失去惯用起跳脚弹跳能力的选手而言,他很清楚这意味了什么。“一代冰王”就此退下神坛,选择隐退,留给了众人无尽的唏嘘和惋惜。


很多人都还记得在温哥华冰场上出现的奇迹般的连续四周跳,当这个几乎在计分范围之外的技术动作成功时,全场观众不论国籍,都站起身鼓掌欢呼,因为那真的是一个太过不可思议的技巧。


一位著名的体育评论员曾经对此点评到,“犹如翱翔天空的雄鹰,我仿佛能看见他的背后生出一对翅膀。”


而振翅待飞的雄鹰最终被折了翼,带着伤痛和遗憾躲到了公众视线之后。


悬挂巨大显示器的办公室内,利威尔自刚才那声冷哼之后亦没有开口,视线却徘徊在屏幕中的少年身上没有挪开。那个棕发金眸的俊俏少年面带微笑,正因为得知通过测试而难掩欣喜。如琥珀般纯透的金眸映出冰场耀眼的灯光,几乎刺痛他的双目。


那是他这个躲在阴影中的人所不可能拥有的,属于未来的光芒。


“利威尔……”埃尔文无声地叹息。没有人比他更加了解、也更加为他的友人感到惋惜。离了冰场的利威尔如同被关进牢笼的困兽、扯断双翼的飞鸟,只能疼痛挣扎,却身陷深渊得不到救赎。


黑发映衬得他的脸色愈发苍白,眼底的浅青无法遮掩,曾经俊美魄人的冰王如今却垂着眸,浑身上下透出浓浓的颓废气息,没人知道那双与夜同色的眸中是何种情绪。


“你还是……不考虑我的建议?”埃尔文踟蹰着问,事实上他遭拒多次,早已没有抱什么希望。“关于想请你担任教练一职……”


“我说过了,埃尔文,”利威尔打断他,“滑冰这事靠天赋,我不想勉强自己去教一群笨猪。”


“即使那个叫艾伦的少年也不行?”


金发男人的话成功引起了他的注意。利威尔颇感意外地一抬眼,“没想到你居然挺看好他。”


“没错。”埃尔文点头承认,“刚才的跳跃令我想起过去的你,很令人惊艳。而且看得出这孩子身体柔软,骨架体型适中,长得也不错。”他曲起手指弹了一下手中的申请表,上面的少年有一双杏仁型的大眼睛,鼻子挺翘漂亮,下巴尖尖,因为年龄的关系正介于性别莫辨的成长阶段,稚气与魅力并存。


利威尔本身也是极俊美的。他黑发黑眸,皮肤白皙,五官有一种属于东方人的精致感。在这个金发碧眼居多的西欧国度,这种带着神秘气息的东方长相无疑很引人注目。


再加上他偏爱黑衣和克拉巴特式样的领巾,往冰场上一站犹如中世纪的优雅贵族,埃尔文至今记得好多女冰迷为他花痴尖叫的场景。


只可惜这一幕再也看不到了。


埃尔文在心底叹息,收敛了飘远的思绪。转头看到利威尔正倚在墙边,似乎在等他的未尽之语。


“总之,这个叫艾伦的男孩,还有同批的那个三笠,这两人都很有天赋,而且具备了外形条件,都是可造之材。三笠看身高只能作为女单的培养目标,我会交给韩吉。你有没有兴趣接手艾伦?”


利威没有直接出言拒绝。他思索片刻,才说,“有没有天赋也不是这一次测试就能说了算,我会亲自看看他的能力。”


说完他便走了出去,也不曾对自己的老板打声招呼。埃尔文却不介意地笑笑,他知道利威尔既然肯这么说,那就是还有戏。


冰场上,艾伦和几个通过了测试而顺利加入AOT的新人一起,正在挨个儿向前辈们打招呼。


这一天碰巧是四月一日。新的年度,一切才刚刚开始。


利威尔走出行政楼时,抬头看到午后的阳光温暖而耀眼,令他不经意地想起那双在冰场上流光溢彩的金眸。


那一刻,艾伦15岁。利威尔27岁。一个正步入人生充满希望的新阶段,而另一个独自行走在暗路之中。


那一刻,距离他们真正相遇,还有16个小时。


 


 


章二


 


对艾伦而言,会走上花滑这条路并不是意外。


少年一直认为冥冥中自有指引。当他年仅三岁,还不会拼写自己的名字时,已经先记住了一个在漫天白雪中飞舞的黑衣少年的名字——Levi。


也许连青梅竹马的三笠和阿尔敏都不知道,他之所以会选择花滑,是源自于内心深处,对一代冰王的强烈憧憬。当年十五岁的利威尔在他眼中留下的惊鸿一瞥,造就了现在站在冰场之上的艾伦·耶格尔。


艾伦擦了把额头渗出的汗,弯下腰调整冰刀位置。现在是清晨6:30,他刚刚完成了千米晨跑,换下运动衫就匆匆来到冰场,准备趁早晨无人打扰的时刻先热个身。


他比很多同龄人都要努力,为了不耽误滑冰和课业从不耗费时间在其他,甚至缩减了自己的睡眠时间。艾伦知道如果想够到他所憧憬的那个人的高度,那么仅凭天赋是不够的,远远不够。


冰刀在冰面上滑过,发出“唰”的一声。艾伦的身体很轻,所以滑冰时不会有尖锐刺耳的刮擦声。他缓步交替着滑行了两圈,觉得身体已经适应了冰场的温度,便加快速度,准备练习跳跃。


刀尖点冰的瞬间,腾身而起的感觉和在平地上完全不同。身体因为惯性而变得轻盈,只要起跳不出错,那么落冰时的身体就会自行维持平衡,刀身触到冰面时的稳实感是十分痛快的体验。


艾伦完成了一个三周跳,正因为今天状态不错而沾沾自喜,却在转身时看到身后本空无一人的冰场边站了一个黑衣男子。


“哇——!”


雪白场地中突兀的人影吓了少年一大跳。心神一乱,脚下就打滑,刚才漂亮完成一个跳跃的少年以极为不美观的姿势晃了几下,最后一屁股跌坐到了冰面。


冰凉的痛意刚刚传来,耳边就听到一道比冰场温度更低了几分的男声。


“你在搞什么?”


冷冷的,却意外好听。醇厚的音质有股特别的甜腻味道,在空寂的冰场中形成浅浅回声,从黑衣男子口中传出,经由四面八方回荡后传到少年耳中,几乎令他的心脏一沉。


这道声音,曾经在哪里听到过……


他抬起头茫然地望向对方,在看清来人的脸之后惊讶地抽了口冷气。


在这个国度少见的黑发黑眸,和具有些许东方韵味的精致容貌。男子身形不高大,在雪白衬衫外披了一件垂到膝盖的长外套,胸前打了个复古式样的领巾,如同电影中才会出现的优雅贵族。


可是真正令少年惊讶的却是他的身份。


“利、利、利威尔……‘冰王’?”看到长久以来的偶像出现在眼前,艾伦急得都结巴了。他匆忙从冰面站起身,往利威尔所站的位置滑去,却没有注意到对方在听见他提到“冰王”一词时微蹙的眉。


少年在男子身前站定,他这才发现170公分的自己几乎可以低头俯视对方,他的偶像比他想象中来得更为身形小巧。


“初次见面,您好!我叫——”


“完全不像样。”


少年的自我介绍被突然打断,那人冰冷的话语如同在他头上浇了一盆凉水。“你刚才那是什么?跳跃?两周半?十岁小女孩跳得都比你高。”


“唔……那是因为……”


“别以早晨不在状态或者练习为理由。”利威尔双手环胸,冷言冷语地说,“选手一旦站到冰场上,就必须把自己调整到最佳状态。三周跳就必须转三圈,不要因为怕跌倒就省一步力气。还有滑行步,你是在遛狗还是在散步?居然能滑出这么慢的速度……”


突然就被连番批评的少年心中惊骇莫名。他知道利威尔在两年前因伤隐退为止都隶属于AOT,却没想到还会在这里遇见他。当他刚刚想向对方表达一番自己的仰慕之情时,又被好几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艾伦听得出利威尔是在出言指导他,可是这种冰冷带刺的话语实在不像这个看似如此优雅的男子口中所说出的!


幼年时艾伦看过很多利威尔滑冰的录像。或高雅冷傲、或鲜活生动,拔群的表现力能令他迅速融入角色,举手投足间总有一种如同冰上舞蹈的艺术感。少年从没想过,他心目中优雅无双的冰上偶像,在现实中居然会这么、这么地……毒舌。


所谓,理想和现实之间的差距在所难免。


被批评的少年涨红了脸,想出言辩驳又什么都说不出口。利威尔又指出了刚才跳跃准备动作上的几处错误,然后伸手将他往冰场的方向一推。


“再去试一次。”


“是……是!”


艾伦不敢反驳,身体本能地就听从了利威尔的指示退回到了冰场。虽然在偶像面前跳跃令他倍感紧张,可是少年小小的虚荣心也令他心中雀跃不已,他巴不得立刻就拉住三笠和阿尔敏然后拼命晃他们的肩膀告诉他们。


——是利威尔啊!利威尔在指导我!


这会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待遇!


艾伦深深地呼吸借以平复心情,仔细回想刚才利威尔指出的错误。前一次的跳跃的确是他偷了懒,为了怕摔倒而跳得不高,只转了两圈半就落回地面。他慢慢加快滑行的速度,等身体调整好之后减速,背过身换到起跳姿势。


不过……


“不行!”


“诶?”


突如其来的话语声打断了他的动作。少年回过头,听到利威尔对他说,“减速太多,会跳不高。滑行速度不要降!”


“可……可是……”那样会跌得很惨吧!艾伦想反驳,咬了咬牙又把话吞了回去。利威尔看着他的眼神几乎穿透他的心,其中闪烁着令人无法质疑的确信。


“相信我。”


短短一句话,却鼓舞了少年的内心。他重重地点头后回到原位,脚下加速滑行,到起跳点时心里打鼓却不敢减速,转身一瞬间身体像已经被惯性所控制般地几乎要往一边倒,艾伦心想豁出去了,摔就摔吧。


在极快的速度下转身、点冰、起跳。身体像被一双手轻飘飘地托起,到达以往未曾企及的高度。落地前一刻少年心怀畏惧,就要闭上眼,他几乎可以预测下一秒右脚冰刀偏移然后狠狠摔倒的一幕。


“——艾伦!”


冰冷而甜腻的声音响起。利威尔在喊他的名字。少年猛地睁开眼,本能地调整姿势,右脚落到冰面传来“唰”的一声,结实平稳的踩踏感令他安心,展开双手保持平衡,随惯性滑出一个半圆。


虽然完成度还不够,可这无疑是个非常漂亮且干脆利落的跳跃。


“成、成功了?”艾伦停下滑步,不自觉地望向利威尔。黑衣的男子还是一脸冷淡,那双深邃如夜空的眼睛却隐隐流露出赞赏和笑意。


少年看到他的唇开合几下,没有声音,但他确确实实地听到了他在说的话。


“三圈半。”


15岁的艾伦,完成了人生中第一次快速三周半跳跃。


他感到由衷的欣喜,想要跑到利威尔身边对他表示感谢,却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清脆响亮的鼓掌声。艾伦回过头,看到来人是个高大的金发男子,面带微笑却透出一股威严气势。男人显然是为他刚才的跳跃而表示赞扬,放下手时还向他打了招呼。


“早啊,艾伦。刚才跳得很漂亮。”


少年不清楚他的身份,出于礼貌还是回了句“你好”。他看着男人缓步踱到利威尔身边,似乎不经意又习以为常地搭住对方的肩膀。


“不错嘛,刚见面就帮他纠正了跳跃。”


这句话是对利威尔而发。带着一种对着熟人才会有的,略含笑意的语气。


利威尔没有应他,却任由男人搭着自己的肩。艾伦盯着那只放在纯黑长外套上的手,突然觉得怎么都不顺眼,心里莫名其妙地有点不是滋味。


刚才还因为成功跳跃而产生的雀跃心情突然烟消云散。少年敛了笑容,一时间在场三人都没说话,静谧的空气中居然充斥了几分紧张感。


金发男人似乎察觉到是自己破坏了到刚才为止还算不错的气氛,不自在地咳了一声,将手从利威尔肩头放下后对艾伦说,“我叫埃尔文·史密斯,很高兴你加入我们,艾伦。”


少年还想怎么这个名字有点熟悉,利威尔开口了。“愣着干什么,自己俱乐部的大老板都不认识?”


“……啊!”艾伦这才反应过来,急匆匆地跑到埃尔文面前鞠躬行礼,慌乱的模样显出和年龄相符的稚气。埃尔文低笑几声,忍不住伸手揉揉少年的头发。


“以后多指教,艾伦。”


艾伦应了声“是”,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章三


 


“结果如何?”


“……勉强合格吧。”


埃尔文和利威尔之间的一问一答艾伦听不明白,直觉却告诉他,这些都和他有关。少年低垂着头不敢抬起,被额发遮挡的视线范围内却出现了一双黑亮的皮鞋尖。


布满天然皱褶的鳄鱼皮反射出他头顶射灯的光,每一道折痕都纤尘不染。


“抬起头来。”


他听到利威尔的话,顺从地照做,看到利威尔正站在离自己极近的地方,少年几乎能看清他苍白的脸色和眼眶下方的暗青。


洁白的领巾打成一个完美的结,垂下的部分卷出柔软的弯曲弧度。这样的利威尔,令艾伦想起那些中世纪末期颓唐的没落贵族——秉持了优雅的姿态和高傲的心,却被现实逼得低下了高贵的头颅。


而此时的利威尔正微微仰视他,视线带着几分考量和审视。


艾伦看着他伸出手,向自己靠近,然后捏了捏他的手臂。突然的接触令人不知所措,隔着衣服布料传来对方手心的温度,几乎能烫伤他的皮肤。


也许他不自觉的挣扎被对方看在眼里,利威尔轻声说了句“别动”,在艾伦乖乖地放弃挣动后就继续了下去。


一双白皙、十指修长的手,从他的小臂往上,抚过肩膀,又从胸前划过,一直到少年的腰腹。不小心擦到前胸时艾伦一颤,低头看见利威尔波澜不惊的冷淡模样,又强迫自己将心头怪异的感觉咽了回去。


他知道这也许是某项确认或者测量,但被人这样一路摸过去的感觉太过微妙,尤其这人还是自己从小的偶像。


当那双漂亮的手在腰侧按了一把,又往他双腿摸去时,少年终于忍不住了。


“您、您在干什么?”艾伦退后一步,满脸戒备,语气都带上颤音。


“啊?”被打断令利威尔格外不爽,尤其当他看到埃尔文一脸正经地站在旁边实则在忍笑时。“你以为我在干什么?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鬼。”


“我我、我知道现在流行什么潜规则……但是我不是那样的人!所以——”


“哈哈哈哈……”埃尔文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


利威尔听到“啪”的一声,似乎是自己脑中某根筋崩断的声音。他面对眼前面露惊恐不住往后退的少年终于失了耐性,上前几步侧身同时右脚一记狠踹,立马就把少年撂倒在地。


艾伦只觉得耳边一阵风声呼啸,随即脸颊一痛,身体就被一股大力撞飞了出去。等他茫然地支起身体就见利威尔已经站在他面前,低头俯视他的表情似是覆了一层厚厚冰霜,即使早已习惯冰场温度的少年也不禁脊背发凉。


“听着小鬼,”利威尔的声音也像冰冻三尺,“不管你那颗脑袋里在想些什么,别把我和那些肮脏的同性恋混为一谈!而且就算潜规则也不会找你这种毛没长齐的小鬼头,放心好了!”


“那、那刚才……”


“那是利威尔在确认你的身体肌肉状况,艾伦。”看够了好戏的埃尔文终于出言解围。他揶揄地看了看利威尔,得到对方一个狠瞪。


少年不解地回视这位俱乐部的掌权者,握住男人伸出的手被拉起身。利威尔在一旁“嘁”了一声,嘟囔了句“多管闲事”。


“肌肉状况……是指?”艾伦将视线转向利威尔。


“上半身肌肉力量不足,双腿力量不均衡。”黑发男人冷冷回答,“你只注意练习下半身的力量,忽略了上半身对整体平衡性的影响。而且作为起跳腿的右腿肌肉明显比左腿紧,说明你将大部分精力用在了练习跳跃上,可是从刚才的跳跃就能看出来,左右身体力量不平衡,这会影响你的滞空时间。”


利威尔难得说这么长的句子,可每一句都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少年的不足。艾伦越听越羞愧,很想在冰面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


利威尔明明在做最正经不过的测量,可是他却……他却以为……


少年红着脸的羞窘模样分外有趣。利威尔挑眉,倒也不忍心再指摘下去,便换了话题。“总之,今后我会给你制定一套练习方案,着重与上半身力量和左右腿肌肉平衡。想以后能跳四周跳的话就按照我说的去做。”


利威尔的话令少年半晌反应不过来。金眸透出迷惑,愣愣地站着,直到埃尔文在一旁推了推他肩膀,“还不快谢谢教练。”


教练……也就是说,利威尔要当他的教练!?


惊讶夹杂狂喜向少年袭来,他觉得自己的脑袋快不够用了,事态的发展太出人意料。利威尔还站在那里不言不语,似乎在等他表态,那双狭长黝黑的眼睛没看他,却透出了满满的“敢拒绝你就死定了”的讯息。


可是,艾伦怎么会舍得拒绝!?


“非、非常感谢您!以后请多指教,教练!”艾伦站在冰面上深深鞠躬,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他做梦都不曾想到,本以为这辈子无缘得见的偶像居然成为了他的滑冰教练。在他心中本来身在高高云端的人,降到了他的身边。


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喜讯么?


 


AOT作为国内规模最大的滑冰俱乐部,拥有国内最高级的滑冰场地和多名优秀的选手。虽然历来人才辈出,但至今为止还没有一个达到了利威尔的高度,因此利威尔之于AOT众人,是一个高不可攀的传奇。


而向来表示不愿意带任何学生的前任冰王,居然收了一个新来的15岁男孩作为弟子,这件事没过多久就传遍了整个AOT,众人反应不一,惊讶不解和嫉妒兼而有之,不时有人凑上来问关于利威尔的事,语气中难掩对八卦的高涨热情。


对此艾伦连好好解释的机会都没有。因为他实在是太忙了!


利威尔说要给他做训练计划,第二天就真的捧出一份填得满满当当的日程表。从早晨5:30起床,一直到晚上11点就寝,除去上学,时间被仔细地划分为十几个小块,每一处都被训练项目填满。不仅如此,内容还五花八门。


每天早晚慢跑各1小时,俯卧撑50个,单足站立和燕式平衡各半小时,跳绳1000个。周一、三、五晚有芭蕾和形体课,周六晚上还有音乐欣赏。


艾伦看得瞠目结舌。他从头到尾浏览了好几遍才确认般地问利威尔,“请问……教练,里面没有滑冰练习这一项?”


“啊?”利威尔从杂志中抬了抬眼,“哦,是没有。”


“……”


“怎么?对我的训练表有意见?”


“不是……”面对前任冰王给他的训练表,他怎么敢有意见呢。少年又扫了眼工整又密密麻麻的表格,咽下满肚子的疑惑,乖乖地按照上面的安排去外面跳绳。


自从他和三笠、阿尔敏三人通过了AOT的测试,便搬进了俱乐部为选手提供的集体宿舍。虽然房间很小,格局也简单。两人一间的房间里只有上下铺的单人床和书桌,以及一个壁橱。但优点是离滑冰场近,省去了途中移动所浪费的时间。


艾伦和阿尔敏被分配到一间,可金发少年这几日都没在冰场见到友人,每每都是临近就寝的时候才看到艾伦拖着一副疲累的身体回来,一沾枕头就能睡着。


就这样大概持续了半个月,阿尔敏自然心生不解。连应该是休息日的周六都见不到人,到晚上近9点艾伦才出现,一脸的困顿疲劳,刚回来衣服都没换就扑倒在床上。


“艾伦?”阿尔敏赶紧放下手中的书凑到他身边,“你……你没事吧?”


“嗯,没事……就是困。”少年揉了揉眼睛,琥珀金被困意浸染得犹如覆上水光。


“你是去……做什么了?”


“……斯特劳斯与布鲁克纳的对比赏析……”


“……”阿尔敏无语以对。没人比他更清楚他的这位好友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音痴。让艾伦去研究音乐赏析估计比叫他做数学题还痛苦。


“这也是利威尔先生的训练内容之一?”


“嗯。”艾伦打了个哈欠,坐起身,颇有些困惑地揉头发,“我都不明白这些训练和滑冰有什么关系,可是又不敢问……阿尔敏,你们最近怎么样?”


“很普通的练习啊,每天都在冰场……啊对了!”阿尔敏跑回到桌子旁从抽屉取出一张纸递给艾伦,“看看这个,两个月后的UNDER17地区赛。好像是只要符合条件的选手都会参加的新人赛,艾伦你没有听说吗?”


艾伦从他手中接过,将这一纸通知上的每个字都仔细读了一遍。这场地区赛仅限17岁以下的青少年参加,比赛在两个月以后,而报名早就在一个月前开始。前三名可以直接获得东部大赛的参赛权。


“阿尔敏,你也报名了?”艾伦的心里突然涌上焦躁,另一只放在床褥上的手不由攥紧被单。


他看到他的金发友人点点头,告诉他,“据说17岁以下选手都由教练代报名了,我还以为艾伦也……只是这么久都没见你来冰场练习觉得有点不对。”


“我……我从没听说。”少年的声音有点发抖,“利威尔先生从来没告诉过我……”


虽然只是一次新人地区赛,但对从未参加过花滑竞技赛的新手们而言,这无疑是一次试手的大好机会。可是现在连阿尔敏都已经报名,他却对这件事一无所知。


“怎么会……我听纳纳巴教练说每一个新人都必须参加呢,这是规矩。”阿尔敏的话令艾伦脸色发白,他甚至想现在就去找他的教练确认——为什么除了给他布置一堆和滑冰无关的训练项目之外,还不让他参加这次的新人赛?


 


章四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艾伦就醒了。


事实上,他一整晚没睡好。面对一室寂静和黑暗,满脑子都是新人赛的事。他可以安慰阿尔敏说这是利威尔教练的用意,却没法说服自己。近半个月都只是单纯的体能训练而没有滑过冰,他早已心存不满,但碍于利威尔的权威又不敢说什么。


少年起身,捶了几下沉重不堪的脑袋,发觉实在没什么睡意便下了床。上铺的阿尔敏还在熟睡,平稳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清晨清晰可闻。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浅金色晨光从窗口撒到他身上,伴随微凉的风涌入。


艾伦迷茫地眨眼,才转回去洗漱、喝水、准备晨跑,心里却盘算着怎么去向自己的教练询问。


利威尔成为他的滑冰教练,而且只有他一个弟子,这应该是令艾伦骄傲并且欣喜万分的。可自从交给他训练表之后,利威尔便不曾露面,偶尔出现也只问问他训练的完成情况,绝口不提滑冰的事。


他不是不知道和他同期的友人们都在冰场练习,甚至三笠这样表现出色的新人已经开始编排曲目,而只有他日复一日地重复着枯燥的体能训练。


尤其在昨晚从阿尔敏处得知了新人赛的情况之后,一直被深藏起来的不安就像湖底的淤泥被探入的一根木棍所搅动,纷纷翻滚着涌上水面。


一边在跑步时调整自己的呼吸,少年脑中一边纷乱地扬过各种思绪。


今天是周日,俱乐部选手们来的会比较晚。艾伦跑完后途经滑冰场,实在克制不住想要走近的冲动,从门上玻璃望见里面空无一人的晶莹冰面,心中的渴望强烈到无法自已。


他想滑冰,非常地想。


他想念在冰面滑行的畅快速度,跳跃时如同飞翔一般的快感,头顶射灯犹如银河闪耀,呼吸间的冰凉空气沁入肺泡,能平复所有不安的心情。


如果说幼年时是利威尔带他进入了滑冰世界,那么他现在早已深深爱上了这项运动。


少年推开门走进去,冰冷的空气几乎刺伤他的毛孔,刚刚因晨跑而出了一层薄汗的皮肤被激得起了一层小颗粒,可这正是他所熟悉的温度。


晨跑已经结束,现在时间还早,利威尔也没说过不能滑冰……那么,小滑一下也没问题吧?


艾伦打定主意,小步跑到冰场边放置滑冰鞋的橱柜,找了双和他相同尺码的鞋,颇有些心虚地偷偷换上。


每个选手都有自己的滑冰鞋,一双合脚的鞋是滑冰时的利器,相反一旦鞋子情况不好就会大幅度影响发挥。因此所有人都很宝贝自己的滑冰鞋。艾伦自己的因为最近不用,已经收在自己房里,今天是临时起意,只好在前辈们的鞋里找一双临时借用。


要是被发现就糟糕了。心虚的少年缩了缩脖子,走到冰场栏杆边,刚刚取下冰刀套要踏到冰面,门口突然想起一句冷冷的“喂”。


艾伦一惊,那声音很熟悉,他打算等会儿去找他的,可他绝不希望现在就碰上。


“利、利威尔……教练,早上好。”


少年僵着脖子打了招呼。视线移过去时看到他的教练披着黑西服,面色不善地倚靠在门边,不用确认也知道他的眼里是满满的不赞同。


“你准备做什么,艾伦?”利威尔问得很轻,醇厚甘美的声线几乎令人有种温柔的错觉。一只脚踏在冰面的艾伦却觉得自己后脖子一抽,像被人捏住一样喘不过气。


他还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因为说错话而被对方撂倒在冰面上的那一脚,那实在印象太深刻了!


“因……因为今天起早了所以我想滑几圈……”艾伦心想这也无可厚非,可利威尔明显沉下的脸色又告诉他这位教练大人现在心情极度不佳。


他听到利威尔“喔……”了一声,那声被拖得长长的,在空荡的场地形成回音。


“训练列表里有这一项吗?”


艾伦心里“咯噔”一声,乖乖回答:“没有。”


他看到利威尔朝他点头,对他说,“那我是不是应该表扬年轻的耶格尔选手,在大清早都不忘练习滑冰,甚至是没有取得教练和滑冰场地管理员许可的情况下?”


冰冷的语气里满满的嘲讽。


艾伦本想道歉,却在听到后半句的时候上了脾气,脑筋还来不及转弯话就先出了口:“我不认为练习滑冰需要得到教练的许可,这难道不是每一个滑冰选手都该做的吗?”


少年清亮的声音夹杂着怒气,回响在清晨空旷的冰场。利威尔皱起眉嘟囔了一句“吵死了”,随即又踱着慢步到艾伦身边。


明明这个男人比穿着冰刀的自己矮了半个头,可气势上却能把自己压到脚底。那道从黝黑双眸中射出的光芒如同利箭刺得他背后生疼,艾伦原本还想顺势问他有关新人赛,话到嘴边却不敢再开口。


利威尔的一袭黑衣在莹白冰场本就十分显眼。他走近艾伦身边时,仿佛连场内灯光都暗了几分。


“一个连教练的安排都不愿听从的选手,我认为他并没有站在这里的资格。”淡然的语调如潺潺流水,话中的含义让本就紧张的少年背后发僵、站得笔直。


“我不认为自己没有资格,”少年听到自己说,“我现在做的是每一个滑冰选手都会做的事。而您身为我的教练,却只布置给我不包含任何滑冰项目的训练日程,我有权利对您的作为表示怀疑。”


艾伦听到利威尔的脚步声停滞在他身后,但看不见对方此时的表情。他很紧张,心里有个声音叫他别再继续下去,可属于少年人的血性又使他不愿在这一步退却,心说豁出去了,干脆在这里把想说的都说出来。


“而且,”艾伦干咽了一口继续,“两个月后的新人赛,听说所有进入AOT的新手都会参加,为什么您不让我参加,甚至没告知我这件事?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成……您根本没有想要好好教我滑冰的打算!?”


几个工作人员经过,带着好奇的视线往他们投来。艾伦把头抬得高高的数头顶的灯泡,背部绷得笔直,已经做好准备来迎接极为可能到来的一脚猛踹。


可是静默了半晌,他只迎来了一声轻叹。


那道叹息轻轻浅浅,气息悠长,仿佛扫过他耳边。艾伦觉得耳垂以下一阵发麻,预想中的痛楚却没有降临。他听到利威尔在他背后说了句话,叫他转过身去。


少年踟蹰片刻,继而照做。话说都说了,如泼出去的水无法收回,无论利威尔接下来要对他责骂或者拳脚相加他也只能认命。


回过身他看见利威尔站在离自己极近的地方,脸上淡淡地看不出喜怒,只有那双黑亮的眼睛在眸光流转间,居然被艾伦看出几分说不明道不清的茫然。


在那瞬间,艾伦居然产生,自己所说的话是不是伤害到这个人了——这样的感觉。


“你觉得,我没有好好教你滑冰的打算?”利威尔问得轻描淡写,艾伦却不知该如何作答。


“我……”


“在你眼里,我的作为是不是不称职?”


少年原本以为他是在嘲讽,可是看利威尔的表情又不像。恍然间想起曾听说利威尔过去从未收徒的传闻,所以这其实是他发自真心的疑惑?


刚刚还发泄了自己满腔不满的少年突然不知所措,有种一拳头挥了出去却砸到棉花里的无力感。他刚想否认说不是,却看到利威尔的眼睛黯淡下来,轻道一句“我明白了”。


您明白什么了?我还什么都没说……艾伦暗暗腹诽。


“滑冰选手有自己选择教练的权利。”利威尔一转身,肩上披着的西服下摆甩出一个轻浅的弧度,“埃尔文那里由我去解释,虽然时间很短,但一直以来真是辛苦你了。”


“等……”阻止的话还来不及说出口,利威尔已经走远,步速是平时的两倍,几乎是落荒而逃的架势。


而艾伦的脑袋从刚才似乎就停止了运转,他根本没搞清发生了什么事!


为什么有种教练被自己欺负了的感觉啊啊啊……


 


而直到下午埃尔文找到他,艾伦才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错。


“艾伦,利威尔跟我说要放弃当你的教练,把你转到纳纳巴名下,怎么回事?”


如果是平时,按照埃尔文的个性他绝不会如此开门见山,旁敲侧击的暗示才是他爱用的手段。可见这位向来心机颇深的老板也是真的急了。


虽然早就料想到,但当听到埃尔文亲口说出时,少年仍然能感觉到心往下一沉。


利威尔是他的偶像,为他打开花滑这道门的人,这一点无论如何都不会变。他曾一度为自己能成为偶像的弟子而飘飘然,甚至兴奋得睡不着觉,却没想到他们的师徒关系只维系了半个月,短暂得如昙花一现。


“他说自己也许不适合做一个教练,让弟子对他失望了。”埃尔文重述着利威尔对他说过的话,神色严肃,“我现在想知道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也是真的急了。这两人一个是他的挚友,一个是他看中的新星,本以为会成就一段新的辉煌,却没想到还不到半个月两人间就先发生变故。


对面的男孩用不掩慌张的语言道出了实情。从半个月前的训练起,一直到今天早晨在冰场发生的对话。埃尔文沉默地听着,等他说完才道,“原来如此。因为你质疑他的安排,质疑他为什么没有让你参加新人赛,利威尔就觉得你认为他不称职,说你有选择教练的权利而向我提出放弃,对不对?”


虽然话中的关系复杂到少年眼晕,可他还是点了点头。


“那你怎么想,艾伦?”


“我……”


他说不出来。其实心里很后悔,希望利威尔不要放弃和自己的师徒关系。但是这种示弱的话语,心高气傲的少年不愿说出口。


可是埃尔文的一番话令他惊讶得无言。


“艾伦,你知道么?利威尔没有教练。”他的金发老板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撑着下巴,眼神陷入回忆。“他是滑冰的天才,比任何经验丰富的教练都更为清楚自己的优劣。我当初刚发掘他的时候,也曾经为他找了很多任教练,可是没有人坚持下来,所有人都说利威尔太高傲,不服管。可我看出来的是,他有属于自己的一套方法。


这就是为什么所有教练都觉得利威尔不服管,而在初期他拒绝参加一切低级别比赛的原因。直到那一站锦标赛上一举成名,获得奥运选手资质,继而问鼎金牌,利威尔才得到众人认可。这一路上,因为他自己的要求,我没有再为他找过任何教练。”


艾伦静静地听着。他想起属于利威尔的那个黄金时代,想起奥运夺冠时黑发男子犹如王者降临的姿态,突然觉得很是神往。


当年的一曲《皇帝》征服了在场所有观众,包括在电视机前看转播的少年。


“所以,我想说的是……”埃尔文的话又唤回他的失神,“利威尔和别人不同。他的教法也许是沿用了他自己的一套,用曾经对他自己的标准来对待你。而且他从未有过弟子……所以你们是一样的,艾伦。你们一样迷茫,并且同样需要一个彼此磨合的过程。”


……


从办公室出来之后,时间已经接近傍晚。


艾伦脑中一直在反复回味埃尔文告诉他的话。利威尔很强,这点毋庸置疑。所以艾伦从没有想过对方会和自己一样产生迷茫,只觉得是他没有用心教自己。导致现在这样的后果,最后悔的其实是艾伦自身。


如果当时没有说那些伤人的话,而是好好沟通一番该多好。


少年沐浴着夕阳,走在行政楼外的路上。他手中紧紧捏着埃尔文写给他的纸条,上面是利威尔现在的住址。


“想要修复你们的关系,就去好好道歉。”


金发男人如同长者一般隐含期待的话语在脑海中响起。他觉得自己被勇气所驱使,很想现在就见到他的教练,一刻都不愿多等。


他向着纸条上的目的地开始奔跑。


 


章五


 


早晨七点过后,滑冰选手们零零散散地进场,开始晨间的练习。他们中有些将会在两个月后参加新人赛,有些也已经开始为更久之后的东部预选赛做准备。按理说气氛应该是紧张而压抑,可任何刚进到场地的人肯定会第一时间被众人兴奋的表情和近乎喧闹的异常氛围所吓到。


原因无他,选手们难得地在冰场见到了AOT的荣耀、传说中的冰场之王——利威尔。


黑发男人显然不是来滑冰的,他甚至还穿了西服西裤。只是换上了冰刀,站在他的弟子身边指导着动作,偶尔做一个小小的示范。每当这时众人总会因为他优雅无比却又异常标准的动作而发出惊叹。


利威尔正在示范旋转时的姿势,艾伦看着他轻易地后仰下腰勾到脚尖,另一只手往上伸展出漂亮的弧度,姿势如同冰雪中的天鹅。少年敬佩得差点想鼓掌。


怪不得……腰这么细!


——这也许是在场众人共同的想法。


褐发少年说了些什么,引得他的教练皱起眉头,在他的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少年摸摸头又嘿嘿笑了。


细心的人也许会因此发现,这两人间的氛围意外和谐,和曾经听人八卦过的剑拔弩张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也许要得益于昨天他们一场肺腑的交流。


让我们把时间提前一些,回到昨天傍晚,夕阳西下的时刻。


 


门铃被按响的时候,利威尔正站在厨房里思考今天晚上是做饭还是煮面。


他现在所住的,两室一厅的居所原先是俱乐部所有,后又经过埃尔文的从中斡旋,被他以极为低廉的价位买下,作为起居之地生活至今。房型很简单,家具也少,配色也是简单的黑白两色,看上去冷冷清清。


这里的地址只有埃尔文和韩吉等人知道,所以当他听见门铃响,第一反应就是韩吉这家伙又来串门“骚扰”兼混饭了。


“你这家伙又来蹭饭,我说了没——”


带着怒气的话中止在他大力拉开门一瞬间。出现在门口的褐发少年眨着一双金眸,神情惶恐又无辜。


“啊……那个……”少年摸摸头发,又挠挠下巴,眼睛游移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我不是来蹭饭的!”


话音刚落,利威尔清楚地听见从少年的肚子里发出“咕噜……”一声,那张还带了些稚气的脸瞬间通红。


的确,到饭点了。利威尔了然。


……


“真的是抱歉打扰了!”


“你已经说了第三次。”


利威尔捧了两份番茄肉酱通心粉从厨房出来时,看到少年上半身挺得笔直,双腿弯曲着将小腿完全压在身体下方,整个人跪坐在茶几前,就差双手撑地向他鞠躬。


“这是什么姿势?”


“日本电影里学来的。”


利威尔对他一皱眉,“赶紧松开,这么压着对小腿肌肉不好,还想不想好好滑冰了!?”


艾伦乖乖改成盘腿坐,抬着头视线始终落在男人手中冒着热气香味十足的通心粉上。利威尔不知怎么的就觉得像看到一只大型犬坐在那里,盯着他手中的食物拼命晃尾巴。


不过这家伙可不是什么乖巧黏人的家养犬啊……他想起早晨在冰场时,少年因为对他质疑而迸发出强烈情绪的那双眼,当时他就觉得如芒在背,不得不绕到他身后避开。


很难说清为什么早晨还剑拔弩张、下午取消了教练与学员关系的两人,现在居然坐在一起埋头共进晚餐。


因为艾伦先坐到了地上,并且对平整得找不到一丝褶皱的沙发表示实在没有勇气坐下去。利威尔也只好放弃近在他们身后的沙发,陪他一起窝在茶几前。


“好吃!”艾伦舀了一勺混合了桔红色酱汁和肉糜的管状通心粉到嘴里,感动地发出惊叹。


“普通的通心粉罢了。”利威尔回答,“自己生活总得学会怎么做饭。”


艾伦没有回答,心说他就不会。


“不过说起来,利威尔先生的家好干净啊!”少年边吃边抬头四顾,“简直像售楼公司的样板房一样,什么装饰物都没有,看上去真宽敞。”


原木地板因涂了一层清漆而闪闪发亮,一粒灰尘都找不到。没有衣架、花瓶一类的多余饰物,也不像选手们所住的宿舍一样狭窄,视觉感自然宽阔很多。艾伦用充满新奇感的视线到处巡看,手里的勺子都差点掉到地板上。


“好好吃饭!”利威尔伸手想把那颗抬得高高的脑袋压下来,碰到褐色发丝时顿感满手柔腻。他一愣,最后还是轻拍了一下。“吃完就赶紧回去。”


“唔……”


他看见少年原本正低下头乖乖往嘴里塞通心粉,听了他的话却突然像噎住了。刚想给他拿水又见少年努力将口中的食物咽了下去,“哐”的一声放下勺子,身体换了个方向朝向他回到了刚才跪坐的姿态,两只手撑地像鞠躬一样。


“我……我是来道歉的!”


“……”


“利威尔先生……不,教练!”少年压低身体抬起脸,说出的话居然有那么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对于冒犯您一事我非常抱歉!请您不要解除我们的师生关系!”


静谧的空间中回荡着少年清亮的声音,那双耀目的金瞳在白炽灯下依旧璀璨如星光,男人看得怔了神,几乎要深陷进去。


“我、我的确是对您的安排产生过质疑,”艾伦继续说着,语速很快,丝毫不给利威尔打断的机会,“因为自从我练习花滑,就从来没有一天……没站在冰场上过,所以这么久以来没有滑过冰,我怕自己会忘记该怎么滑,说实话很不安。尤其当看到身边的同伴似乎都走在了前面,甚至有参加比赛的机会所以……我很害怕自己会落后。”


他顿了顿,又继续。


“现在想来,其实只是我在迁怒罢了。利威尔先生一直都是我的偶像,我从小就非常、非常喜欢您的滑冰!说实话您肯当我的教练已经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了,我激动得好几个晚上都睡不着。关于训练,您有自己的想法和安排,是我自己不了解。可是我却非但不听从还跟您顶嘴。……总之非常对不起!”


15岁的男孩像是用尽了一生的勇气,说完最后一句就深深将头低下,几乎碰到地板。利威尔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蜷成一团的身影,发现男孩的肩膀居然有些发抖。


也许自己的确是做得过分了。男人自省。眼前的少年是他生平第一任弟子,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喜欢他的,也对他表现出来的潜力和才能表示认可。但利威尔却把握不了亲疏的度,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态度去面对这个比自己小了十二岁的男孩。


“利威尔先生……?”还跪趴在地上的艾伦等了半天没得到回应,只好小心地抬起头,刚看到利威尔身上浅灰色家居服细腻的面料花纹,后脖子突然一疼,自己居然被捏住脖子拎起来,转了个角度面向茶几前。


“先吃饭!这些等会儿再说!”


虽然语气依旧不善,可总算没有再出言要赶他走。艾伦心底舒了口气,边解决剩下的晚饭边偷偷瞄身边的利威尔,发现他这位向来吝啬表情的教练还是一脸冷淡,可隐藏在鬓发之下的耳朵尖居然有点发红。


虽然再仔细看时一切如常,那一闪而过的景象还是悄悄留在了艾伦心里。


晚餐后艾伦主动承担了洗碗的工作,他不会做饭,但从小在家培养起来的洗碗水平还算不错,利威尔看着被洗净擦干的洁白瓷盘默默点了点头。


刚才已经剖白了一番心迹的艾伦早已经神色如常,倒是利威尔反而始终不自在。尤其是艾伦提出想看看他过去的滑冰录像时,男人沉默半晌才面无表情地点头应允。


“哇喔……”


当艾伦在利威尔指引下,进入原先是客卧如今改造为书房的时候,面对差不多摆满整面玻璃橱柜的DVD录像盒,少年忍不住发出惊叹。


每一个黑色的封盒侧面都贴了标签,有练习也有比赛,按照时间顺序整齐地排列着。其中练习的DVD几乎每一天都有。


“这是……?”艾伦知道每次比赛时都会有专门摄影师负责录像,选手也有收集自己或对手比赛录像的习惯,可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练习录像。


“专门请了人录的,为了能看得出自己的缺陷。”利威尔的话令艾伦想起了埃尔文告诉他的,“利威尔没有教练”这件事。


艾伦知道在公众视线的利威尔,一直都被媒体评为“横空出世的天才”。但是真的天才就能成就一切么?他看着眼前数以千计的光盘,心中似乎浮现了答案。


——这个男人,真的是凭自己一个人的努力一步步攀登到了高峰。


艾伦在心中唏嘘感叹,却又不愿被利威尔知道,因为如果这么做,似乎是对现在无法滑冰的利威尔的一种伤害。


向来心思单纯的少年第一次努力将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又咽了回去。


倒是利威尔,面对这些记录着过去荣耀的光盘依旧神色如常,他随意地拿起练习盘中的某一张,问身边的少年,“要看么?”


“可以的话请务必让我看看!”艾伦眼睛几乎在放光。


利威尔点点头,直接将光盘放进了书房电脑的光驱。他叫少年坐到电脑椅上,自己则站在他身边弯着腰握住鼠标操作。


从艾伦的角度,能感觉到利威尔离他非常地近——这是他们自相识以来未曾有过的近距离。利威尔的下巴就在他的头顶上方,他能感受到他的教练隐在家居服之下,胸膛因呼吸而起伏的频率。耳边似乎能听得轻轻的呼吸声,鼻息间有种淡淡的清香,像是柠檬味洗衣粉的味道。


少年就觉得有点晕。


他不敢动,却近乎贪恋地呼吸着对方身上若有似无的柠檬味芬芳。利威尔给他的感觉一直很干净,像晶莹的冰雪,清爽直顺的黑发和白皙的皮肤都给人以一种不染纤尘的洁净之感。


“开始了。”


电脑屏幕上的播放界面被放到全屏,响起的背景音乐令少年回神。


屏幕上的利威尔穿着黑色的紧身练习衫,还带着同色手套,与雪白冰面形成鲜明反差。艾伦看了一眼封套上标注的时间,差不多是在七年前,当时的利威尔应该刚满二十岁。


“音乐是什么?”利威尔问他。


“肖斯塔科维奇的《革命》。”艾伦回答得不假思索。


少年看到他的教练面露惊讶,颇为不好意思地揉了揉头发。“周六的音乐鉴赏课还是有帮助的。”


利威尔轻轻“嗯”一声,不再说话。艾伦却分明能感受到他的表情变得略微柔和了一些。


《革命交响曲》即《d小调第五交响曲》,气势磅礴且风格鲜明,令人联想到战争的沉重。艾伦知道这类曲子很难演绎,容易喧宾夺主,一个不好选手的表现就会被曲子的气势所盖过。


可是现在,他耳边的交响曲恢弘依旧,注意力却能完全被屏幕上的滑冰选手所吸引。


魄力十足的跳跃,稳健的滑步与深沉的眼神。利威尔用紧凑的技巧衔接表现“战争”这一激烈的主题,用大气的手势与眼神将之展现自如。


四周跳与两次三周跳的连续组合令人叫绝,后仰下腰的持续旋转中始终垂首的选手周身透出仿佛身处战争中的丝丝绝望。后半段音乐旋律稍缓,滑行的步速也一下子降下来,小范围的几个接续步交叠,如同演绎着身陷挣扎之人,艾伦看到利威尔往上望去的眼神写满真实的痛苦。


——好耀眼。


在冰场上的利威尔,居然会如此耀眼。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这不过是练习,这份录像中的滑冰不亚于一场世界级的表演。


高超的技巧和表现力,完美的编曲,以及即使面对的是练习仍然将每一个动作完成得一丝不苟的认真态度。


……这就是利威尔。


艾伦放在腿旁的手握紧成拳,几乎在颤抖。


 


章六


 


利威尔的滑冰会令人着迷。


艾伦不知道听谁说过这句话,如今他感同身受。


从那首《革命》开始,他半恳求地让利威尔连续放了近两个小时的录像给他看。从日常的练习片段,到无数次大赛的表演,每一场都紧紧吸引着少年的视线。


他喜欢利威尔的跳跃,滞空力和高度自不必说,那干脆利落的动作和如同撕裂空气一般的速度令人赞叹不已。利威尔整个人就如同一把冰制的刀刃,尖锐雪亮,滑过一瞬间带着凛冽的风,给观众留下的的是沁入心底的畅快感。


少年坐在电脑前看得入迷,利威尔则站在他身边耐心等着。书房墙上的钟已经指向十点,他应该要提醒自己的弟子,再不回去宿舍的关门时间就过了。可是鬼使神差地,他没有开口,任由时间在夜晚的空间中静静流逝。


也许,是艾伦的意外造访,给了他这个和往常无差的、单独度过的夜晚送来了连他自身都没能察觉的一点温暖。


那天最后艾伦还是在利威尔家留了宿,当然他只能裹着被子睡在客厅的沙发。疲劳的少年很快就睡着了,倒是利威尔在卧室床上翻来覆去没有睡意。屋子里似乎因为多了另一道轻浅而稍显稚嫩的呼吸声而没了往常的冷清,他反倒不习惯。


第二天起,他们恢复了以往的相处模式。或者说,比以往更融洽一些。


利威尔终于允许艾伦可以参加滑冰的练习,不过提出的要求是以旋转和滑行步为主,暂时不做跳跃相关的动作,并且之前的训练量不变。


这意味着艾伦在一系列体能及身体素质训练之外,又额外增加了滑冰项目。虽然累得够呛,但利威尔的让步已经足以令他惊喜,再大的练习量都甘之如饴。


至于跳跃,利威尔对他说的是——


“两个月。素质训练坚持两个月,就能把你现在起跳时不平衡的坏毛病给改掉。到时候自然能让你的跳跃脱胎换骨。”


自从那天晚上留宿利威尔家时看了无数录像,艾伦对他的偶像如今的教练自然是满心景仰更深了一层,对他的话表示言听计从。


他们就在周围人都有点看不懂的和谐相处中度过了两个月,UNDER17地区新人赛即将拉开帷幕。


这次新人赛艾伦虽然不参加,但俱乐部的几个新手包括他的两位青梅竹马都报了名。比赛当天利威尔特别放了他一天假,带着少年一起搭了一个小时列车,到达这次新人赛的比赛场地——北郊的银城滑冰场。


难得作为观众入场的艾伦居然看起来比几个参赛的选手还紧张。在后台他给了他的朋友们一个个拥抱,握住他们的手力气大到在发抖。


“阿尔敏,不要紧张,记得当做练习来发挥就好!三笠,加油!你一定行的!”


黑发少女回了他一个温和的微笑,而身为他室友的金发友人则笑着抱了抱他的肩膀。


“总觉得你比我们还紧张,艾伦。”


少年揉着头发笑了。


片刻交谈后他回到观众席坐在利威尔的身边,看到他的教练带着兜帽,手支着下巴凝视空无一人的冰场在发呆。绿色卫衣外套并不适合他,很大程度掩去了原本的锐利锋芒,却使他看上去比身着西装时更为年轻,带上兜帽后就像个普通的年轻冰迷,没人认得出曾经的一代“冰王”居然会出现在这里。


“阿尔敏说我比他们看上去更紧张。”艾伦轻声说,“事实上这不是紧张。我只是……感到兴奋。”


沐浴在无数视线和射灯之下的闪耀冰场,是每一个滑冰选手梦想的舞台。


“你也很想参赛吧,艾伦哟。”利威尔回答他的话,却没有回头,眼神还是落在下方的莹白冰面上。“这很正常,一个不希望参加比赛,不希望在其他人面前滑冰的选手决不会有什么作为。而在竞技赛的紧张气氛下,能在无数人面前完全展现出自己实力的那个人,才能问鼎桂冠。”


利威尔停顿片刻,又说,“所以看到冰场会觉得兴奋,很正常。”


声音轻得如同自言自语。


艾伦突然觉得,也许最后的这句话,利威尔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为了说给那个再也不能滑冰的自己听。


“不过,”这厢艾伦正在心中琢磨是不是该说些什么来安慰,那里利威尔已经换了话题。“这次的比赛,别对你的朋友们抱太大期望。”


“……什么意思?”


“你以为对于新人而言,两个半月的准备时间能拿出多好的编曲?这不过是个仪式,埃尔文向来喜欢搞这些。用一次失败将那些原本眼高于顶的新手们推翻重来,方便塑造成俱乐部更为喜欢的样子。”


利威尔的话艾伦听得一知半解,心里却忽然产生不好的感觉。抱着忐忑不安的心,他等待着比赛开始,却在这一切如同闹剧般的结束后才认识到他的教练话中的真意。


——惨败。


AOT所有参赛的新手,几乎无一不是惨不忍睹的成绩。


紧张所导致的发挥失常、技术动作的失误连连,以及越往后越提不起精神的僵硬表现无一不是评审的扣分点。


三笠算是表现最好的一个,女子组11位参赛者中排了第七,阿尔敏因为一次严重跳跃失误而被扣了很多分,在男子组中下游。其他几个选手也都落在倒数的名次,艾伦看到排名垫底的那个似乎也是来自AOT的。


这些来自全国各地,经过甄选才进入AOT的年轻新手们,其实也算是新人中的佼佼者,对未来抱有极大期待和抱负的他们何曾尝过这种惨败的滋味?


比赛结束后艾伦没敢去后台,他不知道怎么去面对那些失意的朋友们。


“所以,新人必须参加新人赛,只是一个策略是吗?”艾伦问走在身边的利威尔,结合比赛前对方告知自己的话,少年已经在脑中理出了一条大致思绪。


故意只给他们不够充分的准备时间,让他们参赛,为了就是用这样的结局来打碎他们的傲气,从而达成重新塑造的目的。


“从我加入AOT以来,他们一直惯用这个手段。”利威尔回答,“很多新人都上过当。就此一蹶不振的,正好可以趁机踢出俱乐部。留下来的那些,自然愿意接受更为严格的培养。说到底,这也是试炼的一环。”


艾伦闻言停下脚步。“那我……?”


利威尔转过身面对他。因为附近人少,男人已经把兜帽摘下,黑发在午后阳光中柔顺得如镀了一层膜,隐匿在逆光中的眼睛读不出感情。


“不是每个人都适合经历这样的试炼,而我也不希望我的弟子在还没能发挥出潜力时就遭遇重创。”


艾伦突然懂了。


利威尔是在保护他。


他的教练不希望他参赛,并非是不想给他站在赛场的机会,而是想让他避免承受毫无准备的失败。


想到自己过去那些幼稚的怀疑和质问,艾伦就觉得自己抬不起头。


“走吧。”利威尔即将转回身往前走时,被冲上几步的少年一把捉住了手腕。他的手腕是微凉的,少年的手心却热得火烫,手指紧贴他的皮肤如同炙烤,向来厌恶与他人有身体接触的男人皱起眉,作势想要甩开。


“我非常抱歉,教练。”艾伦似乎是察觉他的不悦,很快放开了手,在他身前站正鞠躬,把腰弯得低低的。“请允许我向您道歉!”


“为了什么?”


“为了……我曾经的失礼。”


弯着腰的艾伦视野中只有对方穿着休闲长裤的双腿和沥青地面。他羞愧地不敢抬起头,在一片沉默中紧紧闭上眼。他想起自己在冰场上对利威尔的出言不逊,想起那双黝黑眼睛中闪现过的迷茫,想起他背对自己离开时瘦削而孤独的背影。


他想要郑重地再度向他的教练道歉,也许还有道谢。


微风拂起时他听到树叶的沙沙声,还有从风中送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那声气息被吹拂到他耳际,直直撞入他心间。少年的心脏突然轻快地跳跃了一下,如同有人用指尖轻轻抚过,留下的是难以形容的微痒触感。


不过当时的他还不懂,这种感觉名为心悸。


艾伦从受限的视野中看到他的教练朝他走近几步,似乎抬起了手。他本能地以为自己要被打,不自觉地瑟缩起脖子,等来的却是头顶轻柔的抚触。


有一只微凉的手在揉弄他的头发。


“走吧,该回家了。”


男人的语调居然比阳光更令他感到温暖。


 


那之后,新人赛上遭遇惨败的新手们个个都像打了鸡血,训练起来一个比一个狠。艾伦按照往常流程慢跑结束,刚换好训练服到冰场,却看到平时空旷无人的冰场现在挤满了正在练习的选手。


“早,艾伦!”阿尔敏见他入场,几步滑了过来。金发少年额头已经渗出薄汗,脸颊微红,明显已经练过了一轮。


“早,阿尔敏。”艾伦环视冰场,惊讶地问,“怎么有这么多人?规定晨练时间还没开始吧?”


“大概都是被新人赛的成绩给刺激到了。”阿尔敏笑着回答。


“我看你倒一切如常。”


金发少年扔给友人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其实可以预想不是么?两个月怎么可能准备得出完善的编曲……我问过前辈,他们都告诉我从选曲到动作编排、然后反复练习,一首曲子至少要花上一个季度去准备。所以这次也许只是俱乐部的刻意安排,而且就效果而言非常显著。”


阿尔敏所说的和艾伦从利威尔处听说的相差无几,他不得不钦佩这位好友聪明的头脑。


“不过艾伦还真是幸运啊!”一道近乎聒噪的声音从艾伦身后响起,同时有只手从背后揽住他脖子,在他头发上一通乱揉。“因为有个大牌教练所以特别躲过一劫!”


“康尼!”艾伦怒斥,一把将那只手扯下。“别揉我的头!”


来人是和他们同一届的康尼·斯普林格,性格相当活泼,顶着标志性的寸头,爱好是喜欢揉别人的头发。阿尔敏对此曾经做出过点评:“也许是因为他自己没有头发可揉。”


“嘿嘿。”康尼不在意地笑笑,又从艾伦身边滑过去作势要揉阿尔敏的头,阿尔敏想躲,两个人用接续步你追我赶地开始窜。


艾伦无奈地整理头发。他的发质偏软,容易被揉乱,而且说实话,他非常讨厌有人用手碰自己的头顶,尤其手心还是热的……


不对。


不是完全讨厌。


他想起新人赛结束后在场外,当他向利威尔鞠躬时对方叹息着揉过他的头发。那个时候又是什么感觉?


轻轻的,有点痒。利威尔连手心都带了微凉所以完全不会不舒服。少年能从对方的动作中感觉到自己被宽容,也许还有些长辈对小辈疼爱的意味。那样的抚触就令他完全没有反感,甚至还有点“啊,被偶像摸头了”这样的感动。


其实最初,连老板埃尔文碰他头发时他都感到抵触。所以果然只有利威尔是特别的。


想到这里,少年不知道为什么脸上会微微发烫。


他晃晃脑袋,努力把这些不知所谓的杂念从脑海中驱赶,一心开始练习前的热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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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尊青________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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